羊城晚報記者結婚 毛亞美
  1月3日,清晨6時,天剛矇矇亮,一陣哀樂和哭聲打破了河南信陽光山縣易涼亭村如死一般的沉寂。一支十多人的出殯隊伍,舉著白色的引魂幡,抬著花圈住商不動產,扛著放有骨灰盒的漆木棺材,沿著泥濘的小路,緩慢地朝著山上的墳地移動。
  十天前的聖誕節,李傳玉曾夢到過這個場景,當時,患有三期塵肺職業病的丈夫晏慶海電話里告訴她:“夢都是假的。”但僅一天后,晏慶海卻真實的死在了距離家鄉千里之遠的廣東省職業代償病防治院的病床上,睜著眼睛,沒有留下一句話。
  在忍受了12年的粉塵侵襲之後,晏慶海開始自學法律,替自己和同預防癌症病相憐的塵肺病人維權。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他生前通過法院判決下來的約5萬元醫療費用賠償還沒有拿到。他留給李傳玉的只有17萬元的債務和一堆訴狀。
  晏慶海死後,他的親人帛琉試圖聯繫老東家,對方丟下一句“傻仔”便掛掉了電話。
  據衛生部資料,截止到2010年底,全國累計報告塵肺病約67.6萬例,死亡14.9萬例。
  1
  噩夢成真
  聖誕節那天,李傳玉夢見了出殯,但晏慶海堅持說自己沒事,一天后,晏慶海花了半個多小時吃完一個拳頭大的饅頭,不久後便離開了人世
  2013年12月25日,黎明時分。李傳玉夢見一支長長的出殯隊伍,抬著白色的花圈,從河南老家的屋前慢慢地走著,還有幾個白色的布條一直飄來飄去。醒來後,她覺得這是個不好的預兆,連忙在中午打了個電話給在廣東省職業病防治院里的丈夫,順便把這個噩夢告訴了他。她聽到晏慶海安慰她說:“夢都是假的。”
  在李傳玉講完噩夢後不久,隔壁病房的病人吳學才走了進來。他看到晏慶海一邊吸著氧,一邊打著弔針,兩眼睜著,沒打算睡午覺的樣子,就湊到床前問他:“我是塵肺病一期,現在感覺呼吸越來越難受了,你都是三期了,現在感覺怎麼樣?”晏慶海說,沒什麼特別的,都已經習慣了。但接下來的一句讓吳學才驚了一下,“像我們塵肺病人,總有一天不是吃藥吃死的,就是呼吸不了憋死的”。
  26日早上7時,躺在床上一晚沒睡的李傳玉忍不住又給晏慶海打了個電話,想去照顧他,但倔強的晏慶海只說了句“你不用來,是不是醫生瞎說什麼了”,然後就生氣地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後十分鐘,吳學才走到門口,正好碰到了晏慶海,他領了一個饅頭、一碗稀飯。兩個人沒有說話,吳學才看著穿著病服的晏慶海彎著腰,喘著粗氣,拖著一雙鞋跟被磨掉一半的皮鞋,慢慢地挪回了房間。
  病房裡兩個來自梅縣的塵肺病人也開始吃飯。一個高個子的中年男子發現,晏慶海這個早餐吃得特別慢,一個拳頭大的饅頭吃了整整半個多小時。早飯後十多分鐘,晏慶海氣促加快,被推進搶救室時,醫院因為擔心他們受到驚嚇,將兩人很快轉移到了樓上的病房裡。
  8時30分,剛剛上班的護士長邱新香帶著兩個護士開始查房。進到第一個病房,她就看到對面的晏慶海正坐在床邊,低著頭,一隻手撐在被褥上,一隻手按著胸口,呼吸不暢的樣子。看到護士之後,他喘氣更加急促,並開始流汗,有些緊張地說:“不行了,這次不行了。”
  李傳玉打了幾個電話,都無法接通,她著急得哭了。摸了一下口袋,她發現身上只有前幾天去做皮鞋掙的30塊錢。她趕忙拿著東西,跑到了樓下,跟老鄉借了300元,全部是10塊和5塊的。
  接到護士的通知,主任醫師梁偉輝還沒穿好白大褂,就跑進了病房。晏慶海正趴在飯桌上,不停地點著頭,急促地呼吸著。護士想給他換上氧氣量更大一些的輸氧面罩,他艱難地說了一句“很難受”,固執地推開了。此時,梁偉輝看到儀器上顯示,血氧飽和度已經到達81%,臨近危險值。於是,晏慶海被推進了左側的觀察室。看到他的衣服已經全部濕透,梁偉輝喊道:“趕緊拿剪刀把衣服剪開!”
  此時,正準備坐車的李傳玉接到了醫院的電話,“晏慶海有生命危險,快過來吧”。她一下子哭了,雙腿怎麼也邁不動了。旁邊一個開摩托車的年輕人認識她,是老鄉,就把她載到了安樂橋,送上了公交車。
  10時40分,正在河北師範大學上英語聽力課的阿武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一邊哭一邊問他坐哪路車去醫院。想到父親可能病重,他努力想了一下,給母親發了短信過去。
  11時40分,一直堵在路上的李傳玉到達了醫院。一見到躺在床上的丈夫還有站在旁邊的醫生,她又大哭起來:“我說要過來,你不讓我來,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啊。”
  接完母親的電話之後,阿武馬上跑去火車站買票,但當天從石家莊到廣州的車票全部賣光了,最後只買到了一張第二天的票。下午6時18分,當他回到學校,在食堂打了飯菜,正準備吃的時候,一個電話打來了,裡面傳來了母親的哭聲:“你爸爸已經走啦,你咋還沒到呀。”
  2
  絕對卧床
  晏慶海在退火爐旁守了十二年,每天晚上,一掏鼻孔,裡面全都是灰,被送往職業病防治院時,已經是塵肺職業病三期,貧困讓他沒法吸氧治療
  在晏慶海死後十多天之後,李興霞還一直琢磨著那天晏慶海在醫院樓下打電話時說的一句話——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了。
  李興霞也來自河南。和晏慶海一樣,她的丈夫在兩年前也得了塵肺病,住進了廣東省職業病防治院。2013年12月13日中午,正在病房裡繡花的她突然接到了晏慶海的電話:“我到樓下了。”她知道這個老鄉又來住院了。
  這是晏慶海這一年第二次來到醫院。而在過去的4年裡,家裡人已經記不清多少次,他一個人從佛山羅村聯星村旺邊吉祥巷5號的出租屋裡走出來,坐上兩個多小時的公交車,來到位於廣州新港西路海康街68號的廣東省職業病防治院,在這裡接受治療。每次住院,他都堅持不讓任何人陪護。
  這一切源於他長達12年的吸塵史。1996年,他從河南老家來到佛山位於南海丹竈的粵華有色金屬軋延有限公司(現更名為冠粵華金屬有限公司)打工,每天的工作是看守退火爐。後來被他介紹過來工作的侄子晏立鈞回憶了當時的工作場景:“煉鋁的設備非常簡陋,有很多粉塵冒出來,剛拿出來的鋁片一會兒就蒙上了一層灰。他們每天守在退火爐邊,一待就是12個小時,連個口罩都沒有,吃飯也在裡面。等晚上出來後,一掏鼻孔,裡面全都是灰”。
  2008年7月,晏立鈞得知晏慶海住院了,是突發氣胸病。在第二年,廣東省職業病防治院做出了診斷“塵肺職業病,三期”。
  在四樓的觀察室里,李興霞看到了晏慶海。他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捂著胸口,戴著氧氣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到他呼吸很辛苦的樣子,李興霞問:“還有什麼事不?”晏慶海只是悶悶地說了一句:“給我辦個飯卡吧。”
  在廣東省職業病防治院,病人交納100元押金辦個飯卡,就可以在醫院里吃飯。住院第一天,晏慶海用帶來的一萬元交了住院費,李興霞又從剩下的1000元現金中抽出了6張為他辦卡充值。
  第二天吃完晚飯,有飯後散步習慣的李興霞溜達到了觀察室隔壁的病房裡。在防治院,住在這個病房往往意味著重點監護。一走進去,她就看到晏慶海的床頭上掛著一個牌子“絕對卧床”。她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老鄉,你這裡怎麼掛了這個牌子?”晏慶海有些不在乎地說:“沒事,醫生大驚小怪的,今天到樓下做完檢查,還通知樓上推個輪椅下來接我。”
  醫生梁偉輝事後回憶看到X光片的感受時說:“太嚴重了,長期缺氧,而且還有大面積的肺部感染,已經是終末期了。”事實上,塵肺病無法根治,只能靠長期的護理治療,將病情控制在原有的階段,延緩死亡的期限。他覺得,如果之前能夠進行連續的吸氧治療,加強營養,提高抵抗力,避免感染,晏慶海的病情不會那麼嚴重。但實際上,因為缺少醫資,49歲的晏慶海幾年來一直沒有按照醫生的要求在家接受吸氧治療。病友們和醫護人員都聽過他提起,自己打了4年的官司只獲得了一次性賠償,後續的治療費和生活費需要自己承擔,兩個兒子正在讀書,妻子李傳玉剛剛在一年之內做了兩次手術,家裡只能靠借錢維持基本的生活。而在他下葬之後,李傳玉算了一下,家裡還有17萬元的債務沒有還完。
  這一切醫院里的人還都不清楚。即使是最要好的老鄉,晏慶海也絕口不提家裡欠了多少錢,以及自己的身體情況。在醫院的14天里,儘管醫生一直勸他通知家裡人過來陪護,但都被他拒絕了。被要求卧床靜養的他堅持一個人上廁所,一個人去領飯。住在走廊另一頭的李興霞只是有時會接到他打來的電話,讓她幫忙拎一瓶水。
  直到現在,李興霞還會常常念叨起這個被自己喚作“老弟”的病人。“老鄉們都說,很多塵肺病人都是從工傷變成工亡。老弟臨死前幾天還跟我說了一句,我看大哥情況不怎麼好,可能活贏不過我。”一想到這個,她就整宿睡不著覺。
  3
  生死訴狀
  他自學法律,替自己和那些有著同樣遭遇的打工者維權,他時常討論官司一講就是一整天,說得臉色煞白,病人的訴訟資料堆滿了他的床頭
  住在隔壁的吳學才也常常過去找晏慶海聊天。在住院的第二天,晏慶海就跟他講述了自己四年來打官司以及多次被媒體報道的經歷。吳學才認為他很有經驗,也有名氣,就請他幫忙寫個上訴書。就在他死去的前兩天,吳學才還拿到了他寫的初稿。
  四年來,為了和公司打官司,爭取自己的治療費和工傷賠償,晏慶海一直在自學法律。在他去世後,晏立鈞到他租住的房子里收拾遺物。在靠近窗的牆角上,兩摞案件材料和法律書籍還整整齊齊地堆在那裡。檔案袋上被仔細地貼上了標簽,書里的一些條款用筆畫了出來,還寫了註解。
  關於叔叔打官司的經歷,晏立鈞幾乎都是從報紙和電視上瞭解的。這個自學打官司的塵肺病人每一次行動都會引起媒體的關註,這讓他在佛山甚至全國都有了點名氣,一些有著同樣遭遇的打工者就跑來找他幫忙。2012年冬天的一天,來探望叔叔的晏立鈞在出租屋裡見到了一個叫劉立志的職業病患者,“兩個人一直在聊官司的事情,四叔給他介紹了相關的法律程序和申訴需要的材料”。後來他從媒體上得知,晏慶海接受了劉立志的委托,免費幫他打仲裁官司。
  在醫院里,醫生和護士們不止一次看到晏慶海一邊喘著氣,一邊靠在床上寫東西。有一次,梁偉輝發現很多病人的訴訟資料都放在他的床頭邊,就忍不住勸了下這個有點固執的病人:“這次來是治病的,不是來打官司的。”
  就在晏慶海去世前兩天,李興霞在醫院里也遇到了劉立志。他的判決書已經下來了,這次專門來找晏慶海商量後續的事情,兩個人一講就是一整天。等人走後,看到晏慶海變得煞白的臉,連氣都喘出不來了,李興霞有些生氣地罵他:“你自己的命都顧不了,還給人家做好事。”晏慶海笑了:“人活一天就做一天的好事嘛。”
  兩天之後,這個做好事的病人就走了。家人在收拾遺物時,在抽屜里翻出了一份劉立志判決書的複印件。李興霞想起,當時晏慶海打電話讓她幫忙複印判決書的時候,還囑咐她多印了兩份,一份給她自己,“老哥以後打官司,公司不服的話,可以讓他們看看這個”,另一份讓她轉交給專門為外來工維權的公益組織南飛雁的負責人何曉波,“以後幫人打官司,還能用得著”。李興霞堅持只拿走了一份,另一份則被他整整齊齊地放進了抽屜里。
  4
  “這群傻仔”
  晏慶海的官司,歷經3年,終審獲賠39萬元,但最後的5萬致死沒有拿到,他的家人想爭取工亡待遇遭拒,還被人罵作“傻仔”
  在患塵肺病的四年中,晏慶海一直被疾病、貧困和官司困擾著。佛山的鄰居們經常看見,這個中等身材,喜歡穿藍色襯衫、黑色西褲的中年男人,在操場上喘著粗氣、低著頭、慢吞吞地走著。由於呼吸困難,從二樓的家裡下來,一共24個臺階,他需要十幾分鐘才能走完,在轉彎處還要歇一下,幾分鐘路程的菜市場也需要兩個小時才能走完。等到最後一次住院時,他已經很難平躺在床上呼吸,每天晚上需要支起病床,幾乎呈90度坐著睡覺。
  而從2009年起,因為突發氣胸病被公司用50元錢解雇,他一直無法工作。妻子一邊打零工,一邊在家照顧他,而自去年她生病做了手術之後,家裡徹底沒了經濟來源。兩個人住在一個10平方米左右的出租屋裡,一開始家裡只有一個外表生鏽的電飯煲,煮飯、燒菜、燒水全在裡面進行,一直到去年暑假,兒子阿武才用打工掙來的錢買了一個煤氣罐。妻子每天去菜市場買一些便宜的青菜和容易保存的南瓜,隔十幾天才能燉一次雞湯給他補養身體。
  最令晏慶海感到無奈的是與工廠的官司。從2009年2月勞動仲裁,經歷一審、二審、省高院指定再審,到2011年7月終審判決,由公司一次性賠償各項費用39萬多元,在對判決不滿提出申訴之後,檢察院決定不提請抗訴,晏慶海用了三年半的時間,走完了所有的法律程序,但他一直堅持索要的、支撐餘下生命的後續治療費始終沒有得到法律上的支持。直到他去世當天,之前經佛山中院二審判決生效的約5萬元醫療費用,公司還沒有支付。在他死亡後的第三天,對方纔派了律師與家人協調,同意支付判決的5萬元,最後一次住院的費用約1萬元則需要再經過法律判決才給予,而李傳玉等人提出的30萬元工亡待遇差額,則遭到了拒絕。當記者嘗試與該公司區廠長聯繫時,對方回應:“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有什麼事找律師解決”。
  這一切的無奈和煩惱,早在聞訊趕來的侄子晏立鈞第三次進入搶救室時,已經遠離晏慶海了。
  2012年12月26日,下午3時許,接到四嬸電話的晏立鈞和一個堂叔從佛山趕到了廣州的醫院。進入觀察室,他看到,戴著氧氣罩的晏慶海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就像當年自己母親臨終前的樣子。李傳玉叫了一聲:“慶海,你侄子來看你來了。”晏慶海的眼珠突然轉了一下,旁邊的儀器警報聲立刻響起。
  3時40分,回到搶救室的晏立鈞發現,晏慶海呼吸一次所用的時間越來越長,“嘴巴張得很大,就像從水裡撈出來很久的魚,呼吸很困難的樣子”。感覺隨時會停止呼吸,他馬上挨個給其他親戚打電話。
  5時30分,一邊打電話,一邊透過玻璃窗觀察叔叔病情的晏立鈞突然看到,病床上的晏慶海好像沒有了呼吸。由於呼吸衰竭、心力衰竭、矽肺三期、氣胸、高血壓、肝囊腫,晏慶海的心率和呼吸頻率正在急速下降。在不斷響起的警報聲中,心電圖顯示了一條水平線。這一天聖誕節剛剛過去,再有五天就是新的一年,而再等一個月便可以在老家過春節,但生命的時間表已經排定,這個塵肺病人的一生永遠停止在了這一刻。
  在梁偉輝實施了半個小時的心臟複蘇仍然無效之後,晏立鈞走進了觀察室。他看到,護士正要為直挺在床上的晏慶海蒙上床單。眼前的一幕讓他感覺很難受,“嘴巴張著,眼睛是睜著的”。
  從出殯的隊伍和花圈的噩夢中脫離還不到48個小時,李傳玉看到夢境的徵兆變成了現實。她從對面的病房衝進了搶救室,還沒停住,就一下子癱倒在了地板上。
  1個小時之後,晏立鈞撥通了冠粵華公司區廠長的電話:“你們廠的工人晏慶海死了,你們派個人過來處理一下吧。”
  在電話里,這個在佛山工作了15年的外來工聽到了一句再熟悉不過的白話——“你們這群傻仔”,之後便是一陣長久嘟嘟的聲音。
  毛亞美  (原標題:塵肺病人的公益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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